今天的海风格外凶。这是他走的第三天,我伸长了脖颈向那片灰色的,再熟悉不过的海域眺望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,我很想他。
        小时候常听妈妈讲海鸥家族的大史,觉得分外自豪。几百只海鸥展开翅来,就是一片移动的乌浓浓的天。在同一个峭壁上筑巢,叫石缝里都插满干草。我们头上挨脚脚下挨头,斑驳灰黑的峭壁中点满了忽动忽静的小白点。
        这块峭壁与我们太亲了。出海的渔民听了悠长高昂的族人的歌声,竟觉得是峭壁在发出被束缚而凄惨激愤的痛呼,竞相奔走告之。
        我一头裁倒在棱角分明的石头上,栽倒在亲爱的石壁上。它与我们太亲了。有一天,早已浮满黑色石油的海水呼啸着跃起半天高,痛苦地涌动着,像巨人拍死苍蝇一样猛击亲爱的峭壁。等这位污垢满身的巨人息声退去,我亲爱的峭壁湿漉漉的身,淌着黑垢般的泪,拥着族人,成了寂静的墓园和不朽的碑。
        海浪吞噬生灵的前一刻我的邻居从巢里连滚带爬冲出来,拉着我在峭壁上疯狂寻找安全的石缝。那么近,我能听到他急促得乱了章法的呼吸和海涌动的声音。他拉着我,死神在耳畔呼吸。西方神总讲点不近鸟情的绅士风度,他吻吻我,给我留了一件网衣。
        浪来,他跑,我失去行动力在后面被拖得鼻青脸肿,他奋力把我塞进石缝里,紧接着湿冷的他也挤了进来。我和他充血的鸟眼相对。他向下久久凝视我从翅膀到爪子的塑料网,我注视着他,却再不是一个作为平等同伴的注视,而是残疾的鸟儿在这仰望施舍自己的靠山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长久的凝视对方,他的滚烫的呼吸扑在我凉透的身上,他最后没有把我丢出去,而是转头望向面目全非的家——上面已都是黑浊的石油,黑的温热的尸体,再无生机,也再无萌发机会。
        海风也来了,呼呼地长啸,像一位旅人轻吹他的木长角。我嗅到了腥臭的鱼尸,垃圾。这是死亡的气息,也是绝望的哀歌,他胸膛重重起伏,却没有落泪,只是红着眼,告诉我好生待着,他去找吃的。
        他振翅飞走了。暗长的海天交接线和海岸堆起的山峦似起伏的垃圾堆,遍天遍天的昏黑下,只有他一点孤寂的白。
        再怎么样他都不会让我久等。 往往不出一天,他有力的白翅卷起的翼风就会吹得易拉罐塑料袋易位。他似乎深知等待的痛苦和难熬,两年来,他从未迟到。我灰寂的世界里只有他是鲜活的,橙壳的喙会为我带来赖以苟活的食物。是小鱼,小虾,蟹,塑料袋,烟头还有破布手套。
        我抬眼看他,他似乎很高兴,用喙把烟头往我面前推了推,说今天的虾好大个,快吃。我十分听话地仰头咽了下去,滚烫的液体却在我眼中慢慢蓄满。他眼球暴突,肋骨分明,日渐消瘦。我不能再给他施压,我没流泪。死寂让他学会了欢叫,他如昔日般亮昂的歌声回荡在黑的海,白的骨中,彻夜不停。
        这是第三天, 他还没回来。我挣扎着爬出苟活了两年的石缝,我坐在石壁上,无所谓吃喝。海风仍旧在呼啸,呜呜贯过石洞,我看到海风卷起的漫天塑料袋,忽想自己好像也摇摇欲坠,将被这海风带向早已失去的天。
         我闭上眼,却听到他高昂的长鸣。他随风降临在我身边。一个硬物碰到我嘴边,我想那是小瓶子。
        “吃吧吃吧!”
         我闭着眼。
         “吃啊!”
        我直直躺着,热热的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黑油的石面。
        “欧——”
        我听到他疯狂的尖叫,他扇动翅膀飞起,又一个猛冲砸向我,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胸脯。他用瓶子一下又一下粗暴地撞击我的喙,直到撞开一个小缝隙,他才停不来,接着我的喉咙一哽——他高高仰起叼着瓶子的喙,生生把瓶子塞进我的食道里。
        “吃,吃,吃......”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小。我逐渐轻盈起来,在一种奇妙的引力下缓慢飞天。直到达到一种不可言妙的境界,我彻底脱离了自己朽腐的身体,銅價睁开了眼。
        一个披黑色斗篷的骨架俯身蹲到我面前,他巨大的镰刀靠在垃圾堆上,他让我低头看看自己盈蓝的魂魄,轻声说,该上路了。我回头看向站在我身体上呆住的他。
        能不能再等等?我问死神,死神站起身,没说话,打了个响指。我的同伴听到声响一惊,向死神看来,仅仅呆滞了一秒就振翅飞向死神,病狂地用喙攻击它,他大叫着让死神把我还给他,不顾一切地撞向在我们看来无比庞大的死神。
        我红了眼,在死神脚边大喊不要那样。死神却转头告诉我没用,他只能看到神,我要说的话。可以由神转达。
        我眼一酸,冲向他,抱住他,尽管他感受不到,我的泪无尽地痛快地流哇淌哇,我说,谢谢你,谢谢你,谢谢谢谢....
        “谢谢你。”死神复述。
         他一滞,望向死神又在死神四周反复试图寻找什么。他鸣咽一声,终于忍不住大哭。
         “我对不起你,我的错,我的错......”
         海风又吹, 像久居的旅者吹起久置的落尘木角,这是离别的歌。
         许久,古老的神缓缓摇动它硕大的头颅。
          “不怪你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他的目光投向远远那边的海。
          “不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