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“失控了。”
那是个夏天的故事。
当时,我还是个十岁的乡下女孩。
夏日蝉鸣,芳草如茵。
家乡有一处悬崖,悬崖下是万丈深渊。
我曾立于悬崖之上,妄想望穿这片黑暗,却无果,只可见隐约的悠悠长云。
“娜娜!我说过不要站在这儿,很危险!”
强有力的手拽着我往后,直到相隔崖岸数尺,力量才消失。
“爸爸,悬崖下面有一大片白云。”
我伸展双臂,向爸爸比划道。
“哈哈…小孩子是有灵性的,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爸爸在我头顶扣上什么东西,我摘下一看,是一顶稻草编织的草帽。
帽檐还点缀着红花绿叶。
很开心,我把草帽带好,对着爸爸转圈,微风吹得白裙摆翻飞。
“这是爸爸亲手织的草帽,喜欢吗?”
爸爸用手臂将我一把揽起,让我跨坐在他的后颈脖上。
“很喜欢,好凉爽啊。”
草帽遮住烈日,微风为我纳凉,感谢上天。
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我始终忘不了悬崖底的长云。
那是黑暗中的一抹白色。太特殊了。
于是,趁着爸爸去市场,我关好门窗,端端正正地戴上爸爸的草帽,出发了。
那云真是神奇,与其说是云,不如说是流动的纱。
奇幻的感觉铺面而来。
久久眺望。
云彩千姿百态,扭转万千,孙悟空会在里面腾云驾雾吗?
我这样天真地想着。
风先是轻轻地拂,接着变为了强劲地刮。
我用手按住草帽,半蹲着想要后退。
但风越来越大,耳边呼呼嗡鸣,发丝胡乱翻滚。
“呼。”
巨大的呼啸声,草帽再也盖不住,飞了出去。
那种感觉,就像有人在后方,狠狠地推了一把。
待睁开眼,失重的的感觉随着推力接踵而来。
“啊!”
我忍不住尖叫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蒸发,冷,刺骨的冷。
我在坠落。
我以为我将会粉身碎骨,又一股力向上翻涌。这一股力,不像方才推我的那样,它是轻柔的,就像落在了蹦床上。
先是一阵足以反应的缓冲,接着,我就像长出了翅膀,慢慢向上。
睁开眼,只见自己周围,层层环绕着的是悬崖下流纱般的浮云。
过了没多久,我就飞离了悬崖。
但还没有停止,我还在不断向上,向上。
我很害怕,但不管怎样挣扎,上升仍未停止。
渐渐的,已离地面有几十米远。
我惊恐地往下望,看见不远处,有一个中年男人,拉着一辆装满蔬菜水果的货车走着。
我一下就认出,那是爸爸。
我张开嘴,想要求救,风却不断涌入口腔,疯狂地望往肺里面灌。
发出的求救声,连我自己也听不明白。
我看着爸爸拉着车越走越远,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但风突然又变大了,吹得我全身发颤,我就像大炮里的炮弹,剧烈的疼痛后,我就被发射出去。
“嘭”  “嘭”
身体像穿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,发出空洞沉闷的突破声。
最终,我掉落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,就像家中温暖的棉絮。
全身的疼痛和失重久后闯进的踏实,迫使大脑和身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纽带断裂开来,麻木……
等到再次恢复意识,疼痛已被神经遗忘。柔软的包裹让我仿佛置身仙境。
但安心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,我又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,立马弹起来。
张望,眼前却飘过了什么东西?
是雨?不,是一群水珠。
面前的景象让我难以置信。
无数水珠在空中悬浮,就像活着的鱼,在空中流动,相互碰撞融合、脱离分裂。
身下是云彩一片,还带着太阳的余温。
我思索着,在心中冒出一个个“?”
“你醒了。”
低沉的声音从右侧飘来,吓得我全身一颤,向右一看,最先注意到的是微微飘动的银色短发。
是一个银发少年盘腿坐在右侧。
“啊?”
我发出惊呼。
他斜眼瞟了瞟我,他的瞳孔是水蓝色的,高光在里面荡漾,就像有什么在流动。
随后便起身,背对着我,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。
趁着时机,我仔细地打量打量他。
少年身着白色开衫,没有扣上,在风中飘摇。
黑色长裤,白色高底鞋。
和人类只有发色的差别,我这样想,他不会也是和我一样,被怪风带上来的吧?
我下意识伸手摸帽檐,却触碰到了发丝。
唉,忘记草帽被吹走了。我懊恼着。
“你的帽子。”
少年向我伸出手,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的草帽。
“谢谢。”我伸手小心接过帽子,戴在头上。
少年转身就向前方走,我赶紧小跑去跟上,把心里的疑问都吐露出来。
“这是哪里啊?”
“云端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掌控者。”
“你姓‘掌’吗?”
“……”
少年被问的哑然无声。
我不厌其烦地接着问。
“你一直都在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?”
“风,把你吹上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把我吹上来呢?”
少年突然转过身,小跑的我赶紧刹住车。
他用水蓝色眸子看着我,像是要看穿什么,就像我想要看穿崖底。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我注意到,他的左手周围聚集着许多水珠,围着他手的轮廓转着。
“嘶…好冷。”
明明刚刚还是温暖的,但走到这里,扑面的刺骨感就突兀地袭来。
“这里是冷空气,我可以带你回到刚刚的热空气里。”
他从我身旁穿过,激起风儿阵阵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未知围绕着他,但当时我还太小了,有很多该问的都没有问。
“云端,就是云的上面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工作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你和我爸爸一样,是个商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……”
少年再次哑然无声,我也不好再问什么。就只是沉默跟着他走。
直到温暖包裹了全身,少年也随之停下了。
我绕到他身前,指着他的左手问道。
“你有魔法吗?”
少年看了看我,说。
“这我可以慢慢谈。”
我和少年盘腿坐下,云朵的触感软绵绵的。
少年叙述着他的魔力,还为我表演了一番,就像个魔法师一样。
我仿佛身处魔法世界,妙不可言。
“这是雨。”
少年手伸向一边,向上摊开。水珠在掌心汇聚,形成一个晶莹的大水球。
大水球朝远处飞去,最终爆裂开来。
爆裂后,变为水雾荡漾,从中掉出无数雨点向下落,确实是雨。
“这是风。”
少年手慢慢移动,我感到微风拂面。
少年向前奋力呼出一掌,狂风席卷,吹得我赶紧压住草帽。
“这是雪。”
周围的温度突然骤降,少年又汇聚出一颗大水球,和冷空气汇合,突然炸裂,便有白花纷纷扬扬。
我的大脑里冒出一个又一个“!”
“云端是由水、风,冷空气、热空气组成的。”
“其中数量最多的是水、风和冷空气。”
“这些能量都来自人间。”
“云端会收集来自人间的能量。”
“但是,云端只能贮存一定的能量。”
“多余的能量需要以其他形式放回人间。”
“作为掌控者,就必须控制这些能量。”
我大张着嘴,觉得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天上的神仙,掌管着世间的能源,却又生着一副人的样子。
少年瞥了我一眼,可不知为何,这一次,他眼神中,多了一丝冷漠和厌恶。
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哎?”
我还没搞清楚这其中的含义。
“嘭。”
脚下的云彩突然炸开,风不断涌进来,我开始向下坠落。
脚刺破一层又一层云层,眼前是单调的白色。
没多久,眼前就变为了无边无际的蓝色。
湿润的空气灌满了肺部,草帽不知何时又被风吹走。这一次,眼皮像赘着什么,越来越沉重,我慢慢闭上眼。
有人影隐隐约约,他越来越消沉。
再次醒来,是在悬崖边的草地上。
并没有任何痛感。
草帽稳稳放在身侧。
我望着蓝天,又望向悬崖,却再也看不见那大片的云彩了。
“妈妈,这个故事是真的吗?”
“是呀是呀,是真的吗?”
我的两个光头孩子一人抓我的一只手,撅着小嘴,嚷嚷道。
“我宁愿相信那是假的。”
我在脑海中不断幻想,那个少年,那片云彩,却变得如此虚无缥缈,真就像一个故事一样。
“轰隆。”
雷声传入耳畔。
“轰隆。”
雷声不是一阵一阵,而是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愤怒地摔东西。
那个少年可没给我介绍过“雷”这种魔法。
“下暴雨了。”
老公从楼上下来。
“是酸雨。”
“这两年来,从没下过雨了,全是酸雨。”
我谈了口气,看了看老公,他的脑袋在灯光下闪耀出万丈光芒。
没错,我老公也是光头。
我也是个光头。
天气越来越热,所以人们纷纷放弃了秀丽的头发。
甚至随着进化,我的两个孩子,出生就是没有头发的。
“酸雨。”我在心中默念着。
“酸雨的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硫。人类活动造成的酸雨成分中以硫酸为最多,一般约占60%~65%,硝酸次之,约30%,盐酸约5%,此外还有有机酸约2%左右。”
书上的内容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云端怎么会有这些能量?
现在少年的世界每天都会充满这样可怕的东西吗?
我不敢去想。
“楼顶被腐蚀得不成样子,又要花一大笔钱修复。”
老公看了看手机,他的手机链接着家里各处的监控。
“但还好,科学家马上就要研究出一种防腐蚀的贴膜。贴在顶楼和墙壁上,就不必再担心钱的问题了。”
老公翻了翻手机,向我投来一个“好”消息。
“好耶!”孩子们高兴地击掌。
“哦。”
我把空调调成26℃,这是最节能的温度。
我站在窗边,望着可憎的雨不断下落,闪电一道一道在空中划过。
我尝试寻找天上的云彩。
但。
我找不到云彩,甚至连蓝天都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人类总是想着,在灾难面前,如何做到零伤亡,如何才能失去更少的财产。”
“却没几个人想过,为什么会有这些灾难。”